第17幕 梦境 × 指缝 (第2/2页)
“啊?”正准备补充解释的破君闻言一茫然,自己罗里罗嗦说了一大堆,对方这来的是个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反应?
“我说你很温柔。我懂你的意思,不是不懂。这回……我只是想休息一下而已。下回再继续努力嘛。”米娜说道,抬起手一握拳。抿着嘴笑了下,却显得凄楚无比。
“嗯……”破君默默地点点头,无能感再次袭来。方才还是自己在那叽里呱啦地一大堆劝说的,现在怎么好像反过来了?
“我可担不起温柔这个词。”即使是沉住气冷静下来,破君也搞不清自己究竟想告诉她什么。“只能说是……你还不错吧。我这人很不圆滑,绝不会和讨厌的人来往。所以自然而然的,觉得你还不错就能这样跟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你……你和我是截然不同的人。活泼,开朗,还很有上进心的样子。要是你就这样退缩了,我可能会觉得多少有些遗憾吧。当然,我是说乐园,不是说这回的考试……”
“嗯,我知道。我没问题的,肯定。”米娜的笑容似乎淡化开来,很模糊。
“我想也没问题。”破君忽然说,用眼角的余光偷瞧她,心里有了大致的定论。“在之前考试,你是故意让那只凶狐狸发现破绽的吧?故意跟我吵架……”
“……是吗?为什么我要那么做啊,是真的很可怕。”米娜貌似心有余悸地感叹。
“你要是真的害怕,之前就不会在他面前表现的那么冷静了。”破君决意毫不留情地拆穿她,因为他实在搞不清这丫头脑袋里想的什么。“你可真够反复无常了,一开始怕到腿软,说提起勇气就恢复了,下一秒又怕得哭……你不会是什么实力派演员吧?”
“此一时,彼一时吧。”米娜缓慢地说,隐约有一种狡黠。“你可以给他药丸,我能做什么呢?只是包扎,谁都能做到。不如就由我拆穿他,这样他说不定会觉得我也不是等闲之辈……”
这丫头?破君被她的变化所惑,怔住了。
“只是虚张声势而已,干嘛这么耿耿于怀啊?”米娜嗔怪着抬手推了破君一把。
“……好。”破君只是重重地说,点了好几下头后,他恍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好一个虚张声势!我不动,敌自退,以势取胜。我最喜欢这个了。你可真厉害,我要对你刮目相看了,小丫头。”
“……你有多大啊?”米娜不满道。
“比你大。”破君抬眼估摸了下,无奈地说,“应该吧。如果不用当前年份去减出生年份,我还真不知道我到底多大了。我从来没有挨个数过。”
“不是吧……”米娜显然不信他。“你不过生日吗?哪怕是自己给自己过呢。居然连自己多大都不知道,我真服你哦。”
“我只知道,十三岁那年,我死了。”破君神色突变严肃地说道,全然不似说笑了。“所以你觉得我有可能会记得那之后的事吗?不过我还是有记得之后再活过来的事就是了。”
“听不懂。”米娜直白地说,算是报复破君先前的态度,但也算是她有点害怕……
“听不懂也没事啦,我是随便说说的。”
“其实也不算完全听不懂。”看见他又复堆回脸上的笑容……在说过那些话后,那笑容竟然还像是发自内心深处?他真正感受到什么喜悦或如他常提到的,什么很有趣吗?米娜莫名其妙地觉着,跟这个人说,应该没关系吧?
“我要比你晚一些。”米娜尽量随意地说道,“我其实一直是当作,我是死后才来到边境的。因为我到现在还记得从楼上跳下来后,在半空的感觉。”
“老天……”破君禁不住想念阿弥陀佛了。听到了完全超出料想的话,脑袋有点木。
“说来有点可笑……你不介意听我吐苦水吧?”
“……不介意。”这种情形,除了这还能回答什么?但是,破君也不能说自己对这红毛丫头的事就真的没有兴趣。在面对凶神恶煞的魔兽这种足以叫人失去全部理智的恐怖境况,她还有一套自己的想法,这种女孩……是属于正常范围,还是她就是特别呢?破君想不通,也不敢断言什么,谁让论人际社会关系,他熟悉的人屈指可数哩。
兴许是看出破君对拒绝有点难以启齿,米娜无可奈何地笑了下,不过还是佯装不知,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也许追溯起来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了。从,她记事起?
那时,本应该是与母亲相依为命的记忆还没来得及成型,她的记忆就变成了被卖给大户人家当小帮佣了。早到连母亲长什么样子,都没办法太仔细的描述出来了。但唯有一点——母亲的头发,不是红色的。
她的头发,可以说是浅棕红的样子,而不是这样惹眼的火红。身为女儿的眼睛也不似从她遗传来的那样,而是由深邃的碧绿色蜕变成了温温吞吞的淡绿。听说这一切,都是源于那个没见过面的父亲。他……是个随军的雇佣兵。没等孩子出生,或者说没等母亲知道她身体里多了一个生命的时候就离开那个地区了。而她在后来……太寂寞了,于是索性给自己找个理由。将他因时事的离开归咎于是本就不富裕的她又多了一个拖累而遭到了抛弃……
总之,从出生起就不受欢迎,甚至被厌恶。这头太过醒目的红发也让她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招来目光与非议。在听到那女人临终的忏悔前,她还一直认为是理所当然的,理所当然地自卑,理所当然憎恨父亲。但就算后来听到的事实,也只是仿若从梦中惊醒,没能脱离在长久的现实中自定下来的常轨。
“……后来我当上了模特,”米娜怪不好意思地说道,“但因为总被说除了发色就再没有强烈的感觉接不到太多的工作。反正发色可以染嘛,缺我一个不缺。”
“可你的是天然的。”破君一时想不到适合的词。
“这些都可以用摄影和后期技术弥补的啦。”米娜听是听明白了,也只能无奈地耸耸肩。“反正我后来就被骗了,说是去当演员,结果签约了才知道是夜场秀……”
“夜场秀?”
“……就是一些Club里走秀表演的,要穿得很暴露甚至要裸体。”米娜着重地提道,也懒得解释更多。“我不愿意,就要离开那里。被抓回来当然也没什么好事了。他们威胁我,还拍了很多不堪入目的照片……结果嘛,反正我也无处可去,为了生计只好呆在那里。”
一句一个反正,然后就是结果。听起来,她像是对自己的遭遇,与其说是认为不值一提而轻描淡写,倒不如说是她刻意把它们看做不值一提了。
“我在知道他们的后台公司处于市中心的闹市区后,就决定了。”米娜缓慢地带到了她的结局。“我把他们的名字,包括很多我连见都没见过的大老板的名字,高级干部的名字,全写在那些他们给我拍的照片背后了。为此还多复印了好多张。每张都有写。每张的名单都一模一样。我把它们从他们公司的楼顶上洒下去时,看到好多人好多人都有拣起来看……最后,我就跳下去了。”
简单得叫人难以置信,好像电影的狗血剧。又复杂得叫人难以言喻,结局又不尽然如那般。
“这下,我想我就算能成名,也最多只能挂个艳星的名号了吧?”她凄然地笑道,却不带怨恨。“但我不想回去,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是害怕离开边境后就又回到半空中,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就立刻摔到了地上,那就太可怕了。就算说回去记忆会消失也感觉很不好呢。虽然跳也是自己决定的,但冷静下来就肯定会后悔了,干脆就在这里活下去了。”
“……嗯。”破君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不许告诉别人哦?”米娜半是威胁地说,似乎是不放心,她还用右手摆出了把枪的样子抵到了破君的下巴上。
“我知道啦,碎一次已经够我受的了。”破君懒散地推开她,尽量掩饰着,心里还是有点难受。或者说震撼。
“唉,是很可笑吧?”米娜收回手,叹着气。同时也庆幸破君没有改变对她的看法。在说出来前,包括在说的时候她都有好担心好担心。难得获得了新生,为什么她还要自投罗网似的去回顾那些垃圾?
“说到可笑,”看着她的侧脸,破君想了下,不打算斟酌地径直说道,“我不觉得你哪里可笑了。你选择的报复方式很不错,不是吗?”虽说不可能真的设身处地,但破君还是自觉,要是他的话,只会费尽心思地再找机会逃跑,或是打入内部去努力向上……不惜让自己的双手染满污秽,反过来压制那些混蛋。还有……祸害更多人。是啊,就是这样。所以,“我觉得你超勇敢的,我都有点佩服你了。”
“勇敢?”米娜满面都是怀疑,却是咯咯笑起来。
“修昔底斯说,要自由,才能幸福,要勇敢,才能自由。”破君不知怎么用自己的话来说了。
“瞧你说这好听话。”米娜倒笑得更厉害了。“我怎么可能勇敢啊?我要是勇敢,就不会在塔里被吓得昏过去了。哎,说真的,你就没有事,你才勇敢呢。和外表不同哦?”
“我外表招你惹你了……”破君一阵无语。
“就是说啊,我都以为自己会被吓死呢,胃都要吐出来了……我是真的昏过去了,这回可不是装的。你就很镇静的样子,先前也赢得很帅嘛。了不起哦?”米娜又亦真亦假地称赞道,给破君的外表加了点自信。“唉……那哪里是天使嘛,好可怕……我是想过自己能抗下去,可是一想到这个,我就又没自信了啦,肯定适应不了的。太恐怖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思忖了好久,破君撇开目光,缓慢地说道,“如果你终究还是无法适应,那就把眼睛蒙起来吧。”
“蒙起来?”
“对,蒙起来。”破君点头道,一本正经的都不像他了。“只看自己想看到的,无视那些不想看到的。这样的话,久而久之也就见惯不怪了。”
“怎么蒙?”米娜苦笑,将张开的五指盖在脸上。“就算我蒙起来,也还是会看到吧。”
透过指缝,明亮的光早已消失。那宛如地狱的哀嚎还近在耳畔,那狰狞的模样还清晰的烙在脑海中。米娜失魂般盯着前方空白的墙壁,暖玉色的双瞳毫不掩饰地展示着它们仅剩的惊恐。
斜眼看看地面,破君无奈地搔搔后脑勺。他最不擅长和女人打交道了。或者说,他本身就不习惯和林君以外的人坦然相处。这时,他应该怎么办?面前有个很难过的女孩子……是万岁爷的话,想必能处理的非常完美吧。可他终归只能是他,破君单从那句外表就有所自觉了。就算他能假想出万岁爷是怎么做的,再怎样也是照猫画虎。与其弄巧成拙,贻笑大方……
托着下巴,破君竭力不使自己去看那边。可放着,却像传染似的搞的他的心情也糟糕开了。于是,不知是什么样笨蛋心理在驱使着,破君迟疑了会儿,把另只手盖在那些指缝上——长久以来凭依在吾皇身上的把妹之神搭讪之神啊……多谢关照,现今吾辈诚惶诚恐地敬请劳烦暂时眷顾一下为臣……
“这样,就看不到了吧?”
“嗯……”
她突然沉寂下来不再对他说什么了。而在这时,破君也觉似乎说什么话都是多余的。手也不敢抽回来,只好那么半悬着。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被推开。不觉得碍事吗?
可就像刚才所说的,破君开始默默地反思。其实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到底想解释些什么,也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他说那些……破君的心底里好像有了一种隐隐的担心,这种担心来自他一贯的作风——只做有把握的事。而乐园也好,边境也好,恰恰都无从谈起把握二字……
但是,她都尚能勇敢地活着,他又怎能太孬种?只是需要时间来适应而已。只要再给他们一些时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