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幕 现实 (第2/2页)
“她的钥匙是你。”
究竟谁才是最重要的?
这种问题的答案,就算不去刻意寻找也总有一天会昭然天下。他字字清晰地说,“一直伪装成在下是为了要让你像刚才那样下定决心毁掉她。但当你毁掉她,否认现实的同时,身为钥匙和想象的你也会跟着她同归于尽,遵循你幻想中的规律彻底消失,因为没有现实的扶持而变的真正不存在。请再斟酌吧,不要被她骗了。”
多么滑稽的骗局啊……究竟是在骗谁?上当的又是谁?
“……这就是你的计划吗?”伯爵轻轻地问她,变得忧伤。“真正想要灭世的人,是你?即使毁灭整个轮回道,也在所不惜?你要带着我,一起归于混沌……是吗?”
“和我一起走吧。”她说。
“你想不到会被他背叛吧。”他却没有理会,自语般地说道,“你以为,这样我就不会抹消他了吗?我早就觉得,这世界其实真正可有可无的,是我们。就算我们消失了,两界的轮回道也不会因此终止……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我们的存在?本来,我们是互相依附,共同维持着彼此的存在,无所谓其它……我的半身,但你却依赖自己以外的东西……对已经遗忘我们的万物,你还抱有期待吗?”
“你果然不明白。他背叛的理由……就是还值得我们期待的部分。”她已经毫无办法了。就像万物所感受到的那般,神是疯狂的。他为在虚无空间中自己虚空的存在而发疯,无论如何也找寻不到自己的位置。曾几何时,她也是。她也有过同样的困惑,只是最终放弃了。或者说接受了。
梦中出现了令人难以理解的部分,黑暗的空间模糊的闪现出扭曲的迹象。连带着,瑞贝卡也受到了影响。她比先前没有自我意识时更像一具空荡荡的躯壳了,呆呆地站停,然后倒下,像具坏掉的傀儡,说不动就不动了。那情形让人感到惊悚,又无比绝望。
“他曾来到现实中,许诺要实现我一个愿望。”
破君突然说,以不受现实与幻想约束的特别的存在如是说道,“他曾来到现实之中,回忆起那时你所见到他的模样吧。他在现实中同这时的你是一样无力的。你们是同一个存在,缺一不可,并且也相互制约着。你是乐园的守门人没错,但他也只不过是个看后门的,没有资格将乐园据为己有!”
定定的看着他,被那狂放不羁的话语与自我所慑。
“平衡现在是倾向你的,因为有人给你取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名字,是个无法与他共享的名字……你是白龙!快想起来吧!那就是你唯一的现实!他拥有的,不过只是自己自欺欺人创造出来的梦而已!”
被拨开的假面顷刻脱落,每个人都想起了堕落时感受到的最原始的初衷,以及,会在这里的理由。无物的黑色迅速退变,原本布满黑曜石色泽的宫殿重新回到了眼前。倒下的瑞贝卡顺理成章的在消失后又出现在结晶里,成为战败的舞姬之一。
“还有我。”破君再示着自己,补充地说道,“我的存在是事实,我还是确实活着的人,他到现在也无法真正毁灭我就是最好的证明。他对我只能做两件事,一个是接受我的愿望,一个是拼命叫自己认定我还没达成条件于是拒绝我的愿望。白龙,我想真正能让我消失的,只有掌控现实的你才能做到。”
近距离听得真切破君每一字每一句,赤间和青井都要紧张死了。但伯爵只是转过头,无声地盯着破君,任凭他无礼地大放厥词。
“……他也没有实现你愿望的力量。”这时,白龙迟缓地站起来说道。她本该消失的半边身子又复出现了,却吓人的浑浊着黑与白,简直不似实体,但也足以让她立起来了。“他可以给你一个类似的梦,但没有能力让梦变成现实。”
“哦?好一个大话精。也就是说,他被他自己说出来的话给绊倒了?”破君不否认自己有在逾越讥笑人家的嫌疑,只是心里也难免有点失望……那那老陈年的约定他该找谁兑现去?“我早就觉着奇怪了,他明明可以干脆地抹杀我的存在,在你们面前,我是这么的渺小,却一而再地放过我……我可不是什么千百亿万年难得一见的人才,他有必要容忍我吗?原来,我这种半吊子的存在还有这种方便之处啊?”
“……不要太得意了。”青井小声地提醒道,眼睛警惕地瞥着白龙。
“比一诺千金应该更有约束力。”破君无所畏惧地笑说,算得上是破釜沉舟或以卵击石了。“和白龙不同,你是完全无法抵抗现实的吧?那话怎么说来着……任何梦想都是虚无缥缈的,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就连莎士比亚都说,多谈些实际,少弄些玄虚。尽管很多现实都是基于梦想,或颠覆或应允梦想才实现的。但,梦想若与现实无关,就屁都不是。嗯,伯爵?”
“你的愿望是什么?”白龙意外地问,将其余全搁置到了一边。
“你这突然问我……”破君一时说不出所以然了。莫非,她要帮他实现愿望?可也得看看场合啊……
大概是失血过多,在那边的林君只是颓然地坐在地上。也大概是真的不想再认识他了,所以对他所说的话始终不闻不问的不发一言。破君恍恍惚惚地萌生出了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敢确定、疑似寂寞的感觉——他落于黑暗中,只剩独自一个人。和伯爵一样。原来曾几何时察觉到的相像,是指这个。不过,破君觉得自己要远比伯爵幸运。因为,林君并没有像他以前想象中那样,因那份糟糕到冤孽的羁绊的分崩离析而变得颓丧或就此一蹶不振。
翡翠是个好姑娘。在伯爵情绪紊乱时她就被连带着剥夺了幻想出的能力,但她却没有退缩,她还依然坚定不移地陪伴在他身边。而林君,也没有拒绝她。那画面看起来虽然狼狈到不似九五之尊应有的仪态,却很协调。平和的气息在他身边,这是破君以前所熟悉的,却是极端陌生的。他认识的那个是……尤其是来到这里后,破君才知道,自己认识的只是一个始终生活在无限偿还的罪恶感中的林君。当然,可能他现在也没有任何改变……毕竟会想象的人,不止伯爵一个嘛。破君心里暗暗调侃了自己一把,发觉一直活在梦中的人其实是自己。林君,与自己截然不同。他和他,或许也能算得上是如黑与白般的对立面了。
而另一边,也没注意藏人是什么时候变回一身便服了,他的脸色也越发苍白,身后的地上是一串断断续续的血迹,完全没有印象中几近无敌的随然——他们都没能敌得过梦的力量。他们的存在,兴许就是在那断点的到来时,还有一线奢望在心中隐隐的挣扎,就是这一丝妄念才会让这个世界永恒的主人产生了倾羡与混乱的念头,因而,不顾一切的挽留。
“你的愿望是什么。”白龙怀着她惯常堪称一片死寂的平静再次问道,这让破君不禁有些怀念。
“我希望……”破君很优柔寡断的迟疑了,他还没想好当愿望即刻化为现实时那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要是词不达意出差错了可就太可怕了。
希望……如果不经过深思熟虑,或者直白的说若是他并不疯狂的话,或许他会冲口而出——希望,就这样结束吧。我受够了。但这就意味着他将再没有机会去见……所有人。他们每一个人。连之前所见所说所听所一同经历过的,也会被认定结束而烟消云散?他的未来会跟着消失殆尽,他也不会再有选择的机会,他只会变成一开始就不存在的……所以,这样不好。会很难过……
“当他向你提出要给你一个愿望时,你首先想到的是什么。”白龙恰如提醒地试探道,耐心地看着破君发呆。
那时吗……
隐瞒了许久,结果还是被林君知道自己是个倒霉到极点的偷渡客,还恐怕不得不在这个世界里享受一次寿终正寝……想过,寻求长生不死。想过,要将自己变的和其他人一样。还想过,干脆和他一同获得不死身,畅快的在这鬼地方玩下去……
“说出来吧,你的愿望。”
是啊,爽快地说出来吧。其实归结一切所希望的只是——
“我只是……想和大家在一起而已……”
丢、丢人到家……掩着半边面,破君确信自己是被小白龙的只言片语给麻痹大意了。绝对是被她蛊惑了。没想到欺人无数的他竟然会阴沟里翻船……毕竟有生以来,他从未说过这么丢人的话……难道他是学校组织活动自己却因为生病而不得不留在家里不能参加远足的小学生吗?可恶!什么鬼……
“你听到了?”白龙面不改色地看着伯爵,她一边抬起左手,对准破君。伯爵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右手也举了起来。
“……我,秉承着自身存在的理由,接受你想象的力量。”
“我,秉承着自身存在的理由,赋予你现实的力量……”
为与生俱来的使命,为自身存在的理由……却,连天都不晓得是谁发出了那声短促又吓死人不偿命的尖叫。黑曜宫疯了似的开始崩塌,墙体出现大范围的龟裂,无数细碎的小石子噼里啪啦地砸在破君摸都没来及摸的脑袋上。
他在仓惶不解的混乱中看到伯爵仰面在那神座旁倒下,合上了那双白得诡异的眼瞳,身后纯白色的发辫也不知为何轻软的散开了半数。他还看到白龙不利落地跑了过去,脸上带着她从未有过,却意外的很适合她的悲怜。再加上她寥寥数次绽露过的天使的笑容……要是真的有天使,就是这样吧。只是大部分时候怎么看都像是慈悲的恶魔。然后,白龙对依旧不离不弃的藏人说了什么,藏人的脸上重现了他以往的微笑,也轻轻地摇了摇头。那么温柔宁静,像是舒缓怡人的春风,果真是烂好人一个……
春风?破君突然想起了雪夜,他还在白龙的肚子里呢!她究竟打算怎么处理他啊?就这样消化掉吗……还有这十二个结晶。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动和他许下的愿望有任何联系吗?他自己怎么都没看出来……可如果真的有,她们会怎样?瑞贝卡会怎样?!还有那些作为钥匙消失掉,以及堕入深渊的人们……
“去选择,你们自己的现实吧……”
破君听到白龙在说,可能是在对他说。他们?
回过神,一眼看到林君在向他跑来。而这之前,他就已经被赤间镰和青井葵连拉带拽的向出去的那条通道移动了。也就是因此,破君才注意到自己还在发傻。不过,林君更傻。他似乎是想来帮把手,或者就是想来救他的,可结果自己都是在翡翠的搀扶下才能动身……再没有比他,更白痴的人了。
太阳不是一个人。
只是破君在那通道坍塌的一瞬间发现,月亮还在那里……
乐园篇正式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