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幕 在梦见堂梦见夹竹桃小姐 (第2/2页)
“怎么会这样?这种东西很难清理的啊,这么多,这可怎么办……”万斋先生连声抱怨道。转目一眼瞥见不远处木然的林君,万斋先生叫醒了他。“喂,林教授,你有看到是谁做的吗?”
“不……”林君迟疑着应声,在此时他根本没法听清万斋都在说些什么。
“可恶的小鬼,最好别被我逮住!”万斋先生愤愤地骂道,活像是已经有怀疑目标了。搔搔头,他转身从小医院的门后拿出来了一把小铲,半蹲在地上尝试着清理那堆粘稠的粉红色。
“万斋先生,”林君努力地回过神,问道,“你一直呆在店里吗?”
“当然。整条巷子就我这一家眼科,虽然没什么病人,可要是真刚关门大吉了就遇到患者怎么办?不过主要也是在兼职眼镜铺,可也不见得有多少生意。”万斋一边埋头干着一边发牢骚似地回答道,“我之前在门口看的时候还没有呢,这到底怎么回事?真见活见鬼……”
“你有看见大约半个小时前,有谁把,我是说把一个戴着眼镜的人模放在这里吗?好像真人一样的模型,比例也和真人一样……”即便是问出口了,林君也觉自己没抱任何希望。
“真人比例的模型?”忙于手下的万斋先生一副爱莫能助地苦笑道,“这种事我实在帮不了你。要是模型的问题你应该去问问小海,就是巷尾模型玩具店的店长。那个努力的年轻人对这方面挺有造诣,他祖父当年就是在这里开人形店的……”
“哦……”林君默然地点点头,不知还能说什么了。也没想着要离开,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块地方。
然而接下来,刮擦地面的声音在数秒后就停下来了。万斋先生托着粘连了不少口香糖的铲子站起身,再次瞥了眼剩下的残余,看样子是暂时不打算去管它们了。
“算了,就这样吧。”万斋先生自言自语地说,目光落到林君胳膊下的圆枕上。“刚去过梦见堂吗?六月一日的枕头还真是受欢迎啊……嗯……”琢磨了一小会儿,他盛情招待起来,“林教授,既然碰到了,就进来喝杯茶吧?百香堂落户这么久,咱们又都是同事,可我还没有正式招待过你呢。”
“……也好,那就打扰了。”
万斋先生是医学系的客座教授——听来应该很热门,但就林君所知,他的课比林教授的还少。随着万斋先生的引导,林君进入陈列着大小玻璃柜的眼镜店。这里很干净,整洁,像是个普通且很正常的店铺,尽管依旧就他所知黄昏巷根本没有普通可言。
“你先坐吧。”万斋先生不拘小节地抬手用铲子指了指最后一排的货柜旁,随后就自顾自地转身从门后又拿出另一把小铲,试图把口香糖从刚才的小铲上除下来。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有个在这店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镂空漆木挡板,隐约可见后面有同样古朴的木质桌椅。绕过隔板后,看这单独划出的角落虽然不大却很精巧。一张兴许原色就是这样的赭黄的桌子,两把同款的椅子,以及桌案上整套的中式茶具。
看来,万斋先生人果然是已近不惑之年了。很会享受雅致的生活。并且,也热爱整个世界——不知为何栽在这里的花草在桌旁郁郁葱葱地直通到后堂。说真的,尽管打眼一看是很清新,但要是看到另一边的玻璃柜台……大概就气氛全无了。这挡板应该就是起这作用的吧,想必铲子也是给花花草草备着的。
笑着摇摇头,林君落座等待店主人。
“久等了。”扬着高嗓门,万斋先生来了,抬手就去拿茶叶罐。
“白开水就可以了。”林君赶忙说道,“别糟蹋了,我不太懂得欣赏这些……”是真的不想喝,因为这也是属于那个人的伎俩。
“是吗?”万斋先生颇有些讶异地说,“上次百香堂店长选购了套很精美的茶具……”
“我一个大老粗,怎么能和我们店长比。”林君自嘲地笑道。
“什么糟蹋不糟蹋的,那我也是粗人了。”万斋先生摇摇头,但还是放弃了泡茶,听林君的端了两杯温开水过来。
“万斋教授,”既然是同事,林君就同对方一样以职称相称了。“你在这里开店很久了吧?”
“二十多年了。”万斋先生笑道,“我最近还在想要不要上点太阳镜,可年轻人喜欢的款式实在是太容易变了,怕是会赔光。”
真的是很普通的生意人……又追加了三言两语,客套罢了,林君兀自点点头,依旧不抱希望地问道,“刚才你见到米娜了吗?”
想了下,万斋先生摇了摇头。“她没有来过,怎么,她的眼睛没事吧?”
“没事,只是问问……”
医生就是医生,三句话不离本行。林君端起玻璃杯喝了口水,默默地思忖。能拥有影像口香糖的只可能是边境人,但边境人除了新来的人外,藏人也好白龙也好,甚至是米娜也好,都没必要做这种无聊事。即便这不排除是最后一个没有自觉的举动,可她也不至于会把他,它就那么丢下。所以排除下来……
“雪夜呢?”
“也没见到,怎么?”
“他眼睛也没事……我敢保证,他的视力能跟飞行员媲美。”
若是万斋刚才见到雪夜了,那几乎就可以确定那个人型就是他放的……但是雪夜怎么可能会认识那家伙啊?
“我们店长也没来过吗?”林君再次毫不委婉地询问道,只是不管怎么说,鞠月更不可能了,她虽美得不似真人,但特异程度终归还是没有那个有着一头独特苍金发色的雪夜高。这可能……她是自己所熟悉的黑发的缘故?先入为主的观念真麻烦……
“没有。”万斋先生肯定地说,“店长大都只守着自己的店,我这里又一向没什么有趣的事……串门也不会到我这里来。”
“呃,”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哀怨啊?林君尴尬地笑了笑,换了话题。“你这里的植物很多啊,都是你自己种养的?不过在黄昏巷能看到这些花草原本的样子,也蛮新鲜的。”说到这个,是有点奇怪,万斋先生这对那奇幻规则免疫?可他应该也有自己的院子和树……
“是啊,与其和叽叽喳喳的人交谈,还是和植物交心比较容易。”万斋先生和蔼地说,指着那些花草。“而且植物本身就很有意思,相信身为生物学教授的你应该更有感触吧?”
“你是说?”
“他们散发出的味道和本来就有的习性都很附和自然天成,不像人类那样任性的随心所欲。”万斋先生讲道,“不过人类也不是真的就一事无成。人类给植物安排的内涵意义或是花语这类的,有时也挺附和他们自身特性的。说起来也很有趣。”
“这个……其实我对这些没什么研究。”林君硬着头皮笑道,他忽然觉得万斋更适合去讲生物学。
“比如那边的。”
“向日葵?”
“没错。向日葵也叫望日莲,是一直在地上仰望着太阳的花朵,目光一直追随着太阳。我认为他表达的就是一种崇敬,倾慕之情。花语也是这样。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们在和太阳聊天啦……哈哈哈!”万斋先生先自己爽朗地笑起来,而后又接着说道,“那边是很容易被人和向日葵搞混的非洲菊,花语是永远快乐,同时也是神秘的代名词。林教授,你没这么觉得吗?能够拥有永恒的快乐,确实很让人向往,但也是不可能获得的,因此才显得遥不可及却让人痴迷。”
“怎么会这么说呢?”林君迟疑着问道。
“如果不失去信仰的话,或许可以。”小口喝着杯子里的水,万斋先生继续说道,“可人类要远比植物复杂得多,也贪得无厌得多。作为信仰的某项事物可能会随时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一瞬间损坏。这样,能成为快乐的可能性就会随之消失。所以人类心中永恒的快乐只存在于幻想里……但我觉得,若是能拥有这样一朵可爱的非洲菊,也算是一种快乐吧。”
果然这巷子里没有普通店铺。林君颇有感触地定下的只有这个概念。看着这些花草,一秒间,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大大的水槽,里面有不少水生植物。
“那是……菖蒲?”
“是啊,你挺有眼光的。”万斋先生显得很高兴,似乎忘了林君在这里的职业。“菖蒲的涵义是,信仰者的幸福。你不觉得这话很正确吗?能笃定地去信仰某些事物,确实是这世间最为至高无上的幸福啊。”
“这样……”木然地想了想,林君说道,“万斋教授,第一次见面时,我就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像你这种体格的医生真的不太多。”
“嗯,有很多人都这么说我。”万斋先生毫不避讳地大笑起来,嗓门一下又抬高了。“而且像我这样的人摆弄花花草草,是不是觉得很不搭调啊?”
“没有……”可能是自己猜错了。这种事可能性太小了。林君转念想到,又问,“你很喜欢用功夫茶?”
“嗯,应该算是有兴趣吧?”万斋先生思忖着说道,“我也是才接触,不过喝起来确实芳香袭人……真迷人,不小心就上瘾了。”
“就是麻烦了些。”林君摇头而笑。“我认识个人,也很喜欢功夫茶。可我是看到了这些花,才不知怎么了想起他的……”
絮絮叨叨东拉西扯的闲聊着,林君一边掂量着这个所谓的万斋先生。朴素、稳重、知性,以及难得的浪漫主义者。除了最后一项,其它一切形容一个守本分又安于现状的普通中年人的词语都可以用在他身上。
这位眼科医生嘴上虽然总是市侩地抱怨生意不景气,可却常常沉沦在自己的话语之中。不太擅长当个对谈的角色或听众。而且,这里作为待客时用的座椅全部加起来也只有两张,可以确信他并不喜欢与多人交往。甚至能说,相较川流不息的客源,这个万斋先生更喜欢在自己的店里与不会说话的植物一同享受片刻宁静。
水喝了,该问的也问了……是,不该问的也问了。无论对方到底是不是没自我意识的NPC,林君都选择放弃深交。他站起来,准备离开,不再打扰这位特别的医师。要说起来……记得在最初还没开“天眼”时,雪夜有把万斋先生看成是个温文尔雅的女人……现在想来也觉得好奇妙。
“有空再来吧,植物学方面我还要多请教你呢。”万斋先生不像是客套地说道。
“如果我帮得上忙的话。”林君也更加不自信地说。绕过柜台,抱着浑浑噩噩地意味,一把拉开玻璃门,林君转过身又问了一句。
“请问,你知道夹竹桃的花语吗?”
愣了下,万斋先生笑了。
“注意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