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幕 感情 (第2/2页)
　　
　　“哎？”米娜被吓了一跳，她甚至想不起她刚刚到底说了什么。
　　
　　“可以和我说说那个人的事吗？”福尔图娜坦诚地问道，“我想知道，能让米娜喜欢上的会是怎样的人。当然，若是米娜不愿意说的话，也不用勉强。对不起……他不在这里，应该不是死了就是留在某个主题里了吧……真过分，居然丢下这么可爱的米娜。”
　　
　　“他……是啊，是留在上一个主题里了。”莫名的，说起这个米娜便有些胆怯。“看到你和莱格关系那么好，我就会想到他。”
　　
　　“……我、我和白头翁的关系好？先、先不管这个……”福尔图娜嘴角抽动了两下，以一副完败的神情大度地问道，“为什么你会因而想到他呢？”
　　
　　“他和林的关系非常好。”米娜好似平淡地说，“好到不能再好了……而且，他和林就是一起到边境的，刚好和你们很像。还有，他们也是死于车祸哎……”
　　
　　“好不可思议的巧合……”
　　
　　“是呀，很夸张吧。”米娜笑着说道。想起什么，她在口袋里摸索着。不多时，她掏出一个小小的红色纸花。“你看，这就是他给我的。”
　　
　　像炫耀似的，米娜把花放在手心里给福尔图娜看。这是她唯一保留下来的小小幸福。能带回来，真是太好了。
　　
　　“是玛嘉丽特？”福尔图娜问。
　　
　　“玛嘉丽特？”
　　
　　“东洋菊，一种少瓣的菊花，看起来就像是那种。”
　　
　　“是吗？我对植物不太……我想他应该是想折向日葵吧，我听说他喜欢的是向日葵。”米娜无谓地猜测道，又说到纸花本身。“我是很想要玫瑰之类的，可如果是他自己最喜欢的花，我会觉得更高兴。总之就是纸折的花，不是真正的鲜花也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特别新奇的礼物……那个人就是这种，只能想到这样的东西的人。”
　　
　　“你这么说我不会明白的啦……”但多少，是有些明白了。福尔图娜不动声色地盯着那朵被珍视的花。她一直都把它放在身上吗？
　　
　　“就是说，他是个很奇怪的人。”米娜努力地组着合适的说辞。“还总是把下午茶的点心当成正餐，是个不折不扣的甜食党呢。他还很正经地说过，自己是得了零食病和点心症候群。”
　　
　　“哪有那种病啊……”
　　
　　“是吧，很可笑吧……”米娜从容地笑了，她发现，自己还是第一次以这样的立场谈起那个人。
　　
　　任性、顽固、偏执、自负、狂妄、胡闹……似乎无论怎么想都是带有贬义的词汇。可即便如此……
　　
　　“他是个很自私的人。”
　　
　　再次描述的声音隐隐的透着空灵，她仍旧在迟疑着是否要提起。面对一时的沉默，福尔图娜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试图说些什么来打断这如同静止的画面。他在等待着，等待米娜诉说她一直想说，但一直没办法说出口的话。即使他很清楚，米娜就算说出来了，那个倾诉对象也并非是他。
　　
　　“他好像快死了，说不定已经死了。”终于，米娜开口说道，平淡得仿佛是在念白固定台词。“他跟白龙是这么说的。和藏人也是这么说的。只有我和林君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他就以这样的理由，把我和林君全丢下了……我们最后见到的，也只不过是一张写着离家出走的条子。”
　　
　　“离……离家出走？”福尔图娜不知该不该笑。
　　
　　“嗯。简直像个不听话的小孩，让人很想狠狠地揍他一顿呢。”米娜不像开玩笑地说，“藏人告诉我，他是不想让我和林君看到他死的模样，认为那样太难看太丢脸……也会太难过了，所以才会这么做。可你不觉得，他那只是在自以为是的任性吗？”
　　
　　“他那时还没死吧……林君把他看得很重要吗？真看不出来他有失去这样的人……”
　　
　　“他只是在故作坚强啦。”或许彼此彼此？不过米娜甚至拿不准林君是否真的有伤心。“对哦，福尔图娜，你要是真的爱上林君了，一定也会很伤心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把对方看得比任何人都重要。”说到这儿，米娜好似不屑地轻笑了声。“就算他们现在分开了，结果肯定也还是这样。说不定就是因为再也见不到了，反而会变得更加有分量。活人怎么可能赢得了亡者呢？不过……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有没有爱上他。但是我敢说，他一定没有爱上我。”
　　
　　“怎么这么肯定？”
　　
　　“自私。”米娜无可置疑地重复道，“他是个自私鬼。像他那种人，他只爱自己。只会爱自己。他把林君看得很重要，也只是他很需要他的缘故。”
　　
　　“是、是吗……”福尔图娜喃喃自语地说，他想不出他还能说什么。
　　
　　“可我也没资格说他……”米娜又转而说道，“我会觉得自己可能喜欢他，也是同样的原因。接下来换作是你，或者是林，我想也都是一样的。即便现在有记得他，即便以后也还是忘不了他，我迟早还是能基于被需要和需要之间，去爱上别人。感觉真的很糟糕啊……我这样的人……”最后，米娜沮丧地低下了头。
　　
　　“那么，我们每个人都很糟糕。”福尔图娜只好带着无可奈何笑道，拦着米娜的肩头。“爱与不爱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只是需要和被需要的关系，难道你以为爱上一个人还会有更深刻的什么大道理吗？”
　　
　　“难道不是吗？”
　　
　　“唉，不要怀疑幸运女神的话啦。”被这么直白的反问，福尔图娜没辙了。“好吧，撇开这个不谈，你为什么会需要那个满身缺点的人呢？”
　　
　　“嗯……是哦，满身缺点。其实我也说不太清，”米娜迷茫地歪着脑袋，说道，“他是个自大狂哎，也确实有点自大的本钱，他很聪明。不过大概只限书本上的知识……”
　　
　　“书、书本？”天呐，正派的知识分子？在米娜眼里，那不就是一个跟他是截然不同的人吗？福尔图娜已经可以预想出自己被拒绝的场面了。
　　
　　“他的记忆力好得跟超级电脑似的，堪称过目不忘。”米娜思忖着称得上优点的地方。“而且……他是个，能把所有事物的存在都当成是合理的人。就算无法理解，也能很快找到让自己认同的理由。可以说……对他来说，哪怕是再无聊的事物，之所以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就是或多或少地对某些人事物而言很重要。他从来不会否定任何事物的存在，再怎么讨厌也不会。”
　　
　　“好像很了不起……”福尔图娜随口应道，他无法赞同。
　　
　　“不过，除了感情以外。”米娜不得不承认道，“能做到一视同仁，是很了不起，是很厉害。可唯有各种感情他老是不屑一顾……是啊，也可能我的爱是受了同情心的影响……他是个很可怜的人。尽管这对他很无礼，他一向狂妄自大，可我是真的觉得他很可怜。”间或轻轻地发出叹息后，米娜掰着指头继续说道，“被需要，需要，还有得不到。得不到就不信任，进而否定，拒绝。他就是这样。”
　　
　　看着米娜冷静的脸庞，福尔图娜脑中一片茫然，他发觉自己好像有所误会。
　　
　　“我没有跟他说过我喜欢他，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铁定不相信，铁定会拒绝，八成还会逃走。”米娜笑起来。“不过说没说都差不多……我不小心跟他提了一点点，我想他有发现吧。唉……我只希望我还没有重要到让他会逃走的地步。”
　　
　　“……你不想借此来确认，自己是否重要吗？”福尔图娜不解地问。
　　
　　“没必要。反正我早就知道，林君是最重要的。”米娜不以为意地说。
　　
　　“那个人竟然不相信感情，还会拒绝米娜，真是笨呢。”福尔图娜讪笑着说，“又冷血又笨。米娜，同情心和爱情一定要分清啊，不然轮到你给我答案的时候我会很不甘心的。”
　　
　　“我知道啦……”米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着说道，“你说得好对哦，他确实好笨。冷血我不敢肯定，可他笨是一定的了。改都改不了。他说过……自己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于是就抛弃全世界的人。他自认那么做很恶劣，可我觉得他没有错。你觉得呢？”
　　
　　“是被抛弃在先，没有憎恨全世界就很了不起了。”福尔图娜认同道，再一次用到了同样的形容词。只是说什么被抛弃于是抛弃，也未免太颓废了。而且不知是不是心里上的过不去，福尔图娜总觉得这样听起来……好像反而比憎恨更可怕。
　　
　　“对吧。要是他要憎恨全世界，我会选择和他一起憎恨。”米娜出乎意料地说道，“我……是这么想的。因为这可能是我唯一能代他做到的事。林……怎样都没办法做到那地步吧。我可以哦，这是我唯一可以展现给他胜于林君的优势了。憎恨这种字眼，我最擅长了。”
　　
　　“米娜……”听到这话，福尔图娜只剩无言以对。
　　
　　“但他没有。”不以为然地笑笑，米娜又说道，“他把这些全都看成是理所当然的。他甚至没有说过是谁的错，对不起他的人再怎样过分他也认为是无可奈何的，是正常的。你能想象吗？换做是我们，也能像他那么想吗？所以我看着他……就觉得好可怜，不免会想要替他悲伤了。对了，他是一个很害怕很害怕水的人，却什么都没说，愿意陪我去水族馆。”
　　
　　“米娜，”凝视着她，福尔图娜轻声叫道，“你有没有想过，你比他还要了不起？”
　　
　　“我？”米娜迷茫不清地摆了摆手。“怎么可能啊，我才没有呢。”
　　
　　“我最喜欢这样你的了。”福尔图娜也不解释，只是以一种又幸福又怜惜的目光看着米娜。“我得提防着点了，迟早林君一定会和我抢的。”
　　
　　“呃……”米娜头都大了。
　　
　　“那林君是怎么想的？他也算是你的情敌吧？”福尔图娜很快换了阵地。“我敢保证，若是那个人知道你的想法，你一定会变得比林君更重要。”
　　
　　“林啊……老实说，我不知道。”米娜略显为难地说，“以前不太和林说起这些是我害怕被他们认定我很轻浮，我的……我的过去他们……我很喜欢他们，喜欢这里的每一个人，我每天都在害怕他们会讨厌我。”
　　
　　想说又被同样的理由束缚而犹豫，米娜生硬地带了过去。福尔图娜留意到这点，却也没有勉强她，仍旧在尽力地做个好的听众。
　　
　　“现在是时机错过了吧。”米娜略有遗憾地说道，“我没办法向林开口说任何一个关于那个人的字，连名字连过往一同的回忆都成禁忌了。说是强颜欢笑也可以，我完全不敢提起他。被他们误会我早已把他忘到脑后了更好。因为，林君肯定比我更难过，更伤心……我得到了这朵花，他却什么都没有剩下。若是在这时我再拿自己去和他比较，就是真的没心没肺了。我宁可装作什么都无所谓，帮他一起把感觉埋起来。”
　　
　　“之前看到的那种温馨和睦的气氛，是伪装吗？”福尔图娜面无表情地哼了声。“这个边境，比想象中更麻烦呢。”
　　
　　“没关系啦，大家都是好人。而且，时间是万能的。”米娜淡淡地笑道，像在讲一个秘密。“是那个人告诉我的，时间是万能的，可以让我们习惯一切。所以我也会渐渐习惯身边没有他的存在……”
　　
　　“……让我怎么说你好呢？”福尔图娜心情复杂地又摸了摸米娜的头，他真有点后悔主动要她倾诉了。
　　
　　“都说没关系啦。”米娜开朗地笑出声。“反正我早就看开了，我很清楚哦……我永远都不会比林更重要。”
　　
　　“怎么会……”
　　
　　“我刚说过他不会憎恨吧？可实际上他那个人很小肚鸡肠，还说有仇不报非君子哩，简直是没救了。”哎呀呀，说来果真全是贬义词……米娜只觉自己的口才有待加强。于是停顿了会儿，她才直白地说道，“林君是教会他情绪的人。尤其是负面情绪。听起来是不像好事，但就是有了这些情绪，他才像个人了。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永远都不会有人能比林君更重要。”
　　
　　包括哭泣。就像林君被狙击的那一天她亲眼所见的，能让那个人的脸上出现那种即将溃堤的表情的人，也只有林君了。
　　
　　“唉……”突然叹气起来，米娜自嘲地干笑道，“其实这些都是我自己胡乱猜测的啦，他们真正的想法我根本就是一无所知。”
　　
　　“米娜……”
　　
　　“怎么？”
　　
　　“你要不要考虑看看，爱上我吧。”福尔图娜郑重其事地问道，声音有些低沉，但要自然得多，好像这才是他原本的声音。“我惯于强取豪夺，但也不想就这样勉强你。可你自己不也说了吗？那个人说不定已经死了。就算还没死，再也见不到的人，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不要继续爱他了。我知道这话很难听，可能会让你讨厌我，但这是事实啊……这话以后我也会照搬给林君的。你们这样完美的两个人都沉溺在回忆里一蹶不振，太浪费了。”
　　
　　“浪、浪费？这、这种事……”
　　
　　“我知道，我们才刚认识，不是努努力就能让你爱上我。”福尔图娜又安慰似的说道，“但我还是希望你可以试一试。不过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保护你的。你一定要让我保护你哦？”
　　
　　让……被保护吗？米娜一点都弄不明白，什么叫做让被保护？这种事要只能处于被动方的人怎么做啊……
　　
　　可不管怎么说，福尔图娜好像确实是认真的。看着那张比自己还要漂亮的面孔，比自己还要白皙的肌肤，比自己还要优雅的身段……米娜不敢也说不出口，说不出她之所以会对他说那么多，是因为那些话是不能跟其他边境人提起，加之她又把福尔图娜当成了一个真正可以姐妹淘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