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幕 明天 (第1/2页)
又做那个梦了。
还是那么长那么长的一个梦……不,连是醒是梦都分辨不出来。但姑且还是当成白日梦吧。那梦里,还是一片广阔无边的白色。大得惊人,似乎又小得只有视线中那一处。印象里,整个世界都被收纳在里面了。可也就是寻遍这整个世界,也还是只能看到那一点别的颜色——在大地的正中央,站着一个没有表情的孩子。
……是两个,还是一个?想不起来了。好像每次都是这样,刚一回过神就忘得差不多了。有时感觉那孩子是自己一个人,有时又觉得他身边,身后,甚至是与他的影像重叠起来……应该还有别人吧。不然,在那样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里,一个人就太可怜了。
嗯……一个人,太可怜了。不是他,却险些有意无意地把也只剩下一个人的自己和那孩子混淆了。看来,都是半斤八两嘛,论傻劲儿,大家彼此彼此。不过,那孩子如今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漫无目的地找个位子坐下,林君又发起了呆。期间他习惯性地掏出烟盒,可只看了一眼,就想都不带想地一把就给它捏成了一团。然后纸团划着好看的弧线,准确无误地钻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里。
不是一个人了。
所以不需要他了。
有什么东西一直梗在嗓子,把人烦得要命。想不在意都不行。本来以为……就算没有理由,也可以全盘接受下来的。像谨慎地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林君静悄悄地站起身来。这里这种白色,以前就有这么刺眼吗?林君突然有种荒诞至极的想法:若是自己再继续站在这白色之中,就会化为灰烬。
眼看着林君那样异样的安静,直至他无声无息地把自己关在门后,藏人也始终什么都没说。不是不想说,而是真的束手无策了。该说的话他早就说完了,没必要说的他也说了。甚至还索性怂恿林君也留在那个主题里,可是这提议反倒被拒绝了。最终,除了不敌奔波的林嘉良选择留下了以外,大家还是一起回来了。简直要成固定班底了。然而,藏人却有七零八落的感觉。仿佛是一叠写满不同信息的纸张上那唯一的一支订书针,掉了。
不动声色地坐在熟悉的圆桌前,藏人静静等待即将到来的风浪。如果这里是条大船,那么,就总要有人来充当风帆。虽然他不认为自己有那么伟大,但最起码,他也不喜欢眼睁睁地看着别人被刮下船。尤其是在能力可及时。
“我不明白。”
也不知过了多久,米娜果然出声说道,从而打破了剩下三人间的僵局。只是她还倔强地站着,攥着拳头,像是想把指甲深深地嵌进手心里似的。这时的米娜只觉得自己是个运行不畅的中古抽气机,大量边境的空气被她吸进肺里,却一点都吐不出去,压得她好难受。
“怎么?”
应声的却是白龙。直到米娜出声,白龙才上前拉开一把椅子,如常做的那样蜷缩上去。一脸漠然地歪靠在椅背上,看也不带看她一眼。
“为什么他要留下?”
“为什么你没留下。”
根本就不该问她。米娜皱着眉头,有些气恼地看向藏人。
“为什么他要自己留下?你们知道多少?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你们不阻止他?”
“为什么你不阻止他?”一连串的为什么,只换了藏人平平淡淡的一句。
“我是在问你们!”
米娜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桌子上,眼泪随之涌了出来。她没有去擦,也没有眨一下眼。只是任它啪嗒啪嗒地顺着脸颊往身上,往地上摔。
“这是他自己的决定,难道不是吗?难道不是他自己希望留在那儿的吗?”
藏人继续不愠不火地说着。看到白龙不屑的表情,他赶忙将手指在唇前摇了摇,拜托她不要再火上浇油。口中轻微发出一点不明意义的声响,白龙一步三晃地回到自己房间,将难题如他所愿地丢给了藏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米娜看着白龙的房门说,又转头满腹疑虑地盯着藏人。
想当然的,那个主题有一丁点特别之处,因而没有人会相信在那里拥有6级精神感应的白龙真的像她自己说的那样,什么都不知道。即便再是个说风就是雨的行动派,也不至于能什么都不想地做出那么夸张的临行工作。直到林君表明只是想知道他的安危,绝对不会跟着干蠢事,也就是绝对不会死乞白赖地步其后尘,白龙才好似刚想起来的,把最后那段谈话告诉了他们。
而那个理由是——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眼见到他的死亡。
好吧,或许这是真的。可米娜觉得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想想看,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接受得了这种听起来蠢到没救了的理由?就当是她在顽固不化地逃避现实,就当是她在自以为是地认定自己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了解他……实在叫人难以相信,那个人是基于那样遥远,那样悲观的理由……可能,对他自己并不远吧。
“太残酷了……”米娜痛苦不堪地发出呜咽。“他对我和林太残酷了……为什么不要我们留下来陪他呢?只要他说出来,我愿意……”
“他不想让你们看到。”藏人平淡如常地说。
“我真是太傻了……我应该留下的……”
“就算留下,恐怕你也见不到他。”
有些意外于米娜的情绪起伏,藏人略微迟疑了一会儿,在决绝的语气后又尽量平和补充道,“他不希望你留下。”
“你怎么知道?”米娜抗拒地质问。
“他也不希望林留下。也不希望,当然也不指望在下或白龙留下。”藏人带了几许自嘲地说道,“他若是想要谁一直陪着他到最后,就会千方百计的连哄带骗的让对方不得不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吧。在下认识的他,似乎就是这样的人呢……”
“是、是啊……”无奈的同感,米娜啼笑皆非地伏在桌上。“所以,他选择了那个真珠?”
对此藏人不置可否地未发一言,转而说道,“可能他早就决定好了。一旦与我们不同的事被发现,他就会立刻离开。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也许是真的不想让任何一个熟识的人看到自己死亡时的模样。总之可以确定的是,他确实不希望我们有谁陪到他身边,做无用的安慰。他是个很固执的人。”
“无用?怎么可能会没用?”尽管激动,说来却显得很是无力。米娜难以置信地看着藏人,说道,“如果那是真的,他会需要一个人陪伴他的。照当初系统上介绍的,只要选择留居乐园,我们不也一样会变成普通的时间吗?”
“他当然也知道这点……所以才更不希望你们为了他这么做吧。”藏人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词穷。若再不把这烂摊子卸掉,他可就要越说越说不通了。真是把他当万能的神了,扔给他这么艰巨一任务……仁至义尽足以。
“我不明白……”米娜捧着头颅,试图接受藏人的说法。“只有一个人,最后不会寂寞吗?”
“死亡前发出的留恋就等同于示弱。不过这只是在下的看法。”藏人也在试图解释。“但不想被人看到也是很正常的。或许他只希望我们若是非要记的话,就只需要记得他平时的样子就够了。也或许,在那种情况下,任何安慰无论如何表现,看起来都会像同情心一样。坚强的人会被同情心腐蚀掉,甚至迷失自己。这并不是他所乐见的。也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所期望的。一番好意若到时换得如此,会更难过吧。”
“所以连林君都不要了吗?我也不要了吗?谁都不需要了吗?”米娜嘟嘟囔囔地说,活像个耍脾气的小孩。她眼中充盈着泪水,根本无法想象一个人等待终点的日子。
“这只是在下的看法啊。”藏人温和地笑道,“嗯……你知道大象墓园吗?”
“你是说?”
“据说大象在死前会离开自己的族群,用尽所有的气力走到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独自在那里渡过自己最后的时间。这就是象冢的传说。应该……也算是一种生活的方式,和对生命的态度吧。而且……”藏人想了想,又说道,“据说很多家养动物也会在临终前离开家,独自找个隐蔽的地方迎接死亡,原因是,它们不想让饲主伤心难过。也许真的是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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