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幕 动机 (第2/2页)
“……坐牢?”米娜难以置信地发出一声惊呼。但在这同时,她又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听过。并没有想象中更加意外。“还没有成年吗?是指,少年犯学校?”
“恐怕要比学校严重些。”小林自嘲地说,“我的罪名是故意杀人。”一听下,见米娜面色有些为难,小林只是视而不见,继续以更为轻松的语气说道,“他那时离成年还八丈远呢,不能亲自帮我辩护,但他找来了个很厉害的人。那个人似乎是他在大学里认识的……后来我就以证据不足被无罪释放了。还无端端地获得了一点国家赔偿金。”
“他那时……”迟疑了下,米娜微微撇开视线,像是不敢看他?
“有十三岁了吧,和我才被关进去时差不多。”注意到她显得有点尴尬,小林苦笑起来。“不要紧,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会因此讨厌我吗?”
“当然不会!”米娜陡然提了个音阶。
“不会就好。”小林由衷地笑道,“我会说到这个,就是想告诉你,他对我来说……俗气点,就是再生父母和救命恩人一样。只是实际上……我并不是无罪的。但我还是听他找来的那个人的话,翻供了。不然我想也不会那么容易就驳回原判。”
这种事,干嘛要说出来啊?还有,他以为他是谁?好歹也用脑袋想一想啊,被告人的自我供述就能那么强大?是当年的案底被消了好不好……弓着身子,破君窝在门边小心地换了只脚当着力点,咬着牙,还死死地攒着拳头。他真怀疑这回的受伤是不是让万岁爷脑震荡到变傻了?这种事是能随便说的吗?难道,就这么信任米娜……嗯?室内沉默下来了,被心电感应发现了吗……破君心虚地摸了摸腰间的电子阻绝器,好像是在ON的状态吧。带这东西都已经是习惯了。
“我知道这不对,可那是他所希望的。我当时就有种感觉,过了三年多都没联系,他应该是遇到走投无路的事了才不得不来找我。”
胡扯……忽的,破君一个趔趄差点把门给踢开。无声的抗议了下,破君掰开那只盖在自己嘴巴上的手。那什么手啊?冰得他发麻……有没有搞错?一转目,藏人笑眯眯的脸映进视线里,还一边示意他不要出声。愣了两秒,破君严谨地皱着眉头狠狠地指了藏人一下,随后也只好默认似的点点头。墙根大军又增员了。
“我从那里出来时,就是他来接我的。只能是他,也只有他。”错过了米娜的反应。只听小林又说道,“那时我一眼就认出他来了,他没有太大的变化。我理所当然的就跟他说谢谢,可他只是看着我笑,走到我跟前拍拍我,从头到尾什么话都没说。那种时候我也确实不想听到什么客套的场面话,所以只是挺感激他的。可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不会说话了。”
“……不会说话?”
“嗯。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也不对,应该说是……连一个字都不肯说。”小林心情复杂地摇了摇头,说,“过了好几天还是那种情况,我就知道他已经持续那样很久了,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让他缓过来的。安静得简直像是退化了,跟三四岁的小孩似的。可能比小孩还不如。只知道用动作和表情表达意思,一旦没猜对或不顺心,不是暴怒地胡闹就是压根连看都不看你一眼。难伺候得很……”
他说得很慢,米娜也就那样安静地听着,几乎连呼吸都在小心翼翼。
“就那么过了一个月,我可实在是吃不消了。我就跟他说,‘你想说什么话尽管说,不让你说的人我会帮你把他们全都赶跑,哪个敢混蛋我就揍哪个,绝对说到做到。’结果你猜他什么反应?”
“不、不理你吗?”
“不知该说比这好点还是差点……”小林苦不堪言似的嗤笑了两声。“他当时就开口说话了。声音沙哑的跟杀猪杀鸡似的,连音都咬不准,嗓子都坏了……他说,‘如果不想听到我说话的人就是你怎么办?’可能那会儿我也是昏了头了。回答的是,‘你可以和我吵啊。’然后还没过个把月,那家伙就开始天天找茬和我吵架了……”
“好……好过分。”米娜难以置信地说,“他从小就是那样吗?”
“差不多,只是那段时间又变本加厉了。”小林不留情面地说道,“是我的教育方法出错了吗?我想过好多次这个问题,可到现在也不敢肯定是怎么回事。我那时也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所以只做了最基本的事,就是在他做的好的时候夸奖他,也没其他太特别的。说不定哦,他那个乖僻的性格还真是与生俱来的劣根性。”
不要气不要气……竟然掀他的老底儿?还那么说他!什么教育方法和最基本的夸奖……那混球当自己是驯兽师啊?全听进耳朵的破君紧紧地抿着嘴,在若有打算地点点头后,还是决定看在藏人大神和米娜小姐的面上,姑且先忍一时风平浪静。
“不过那阵子他只是在发泄,难得有个出气筒了嘛。而且也就是他肯说话了,我才大致知道他是怎么变成那副德性了。”小林一派平常地说道,对门外的听众毫不知情。“那小子……一直都是个被众人承认的天才,一向心高气傲又被捧惯了,就因为一个无可奈何的无聊原因,把他给摔傻了。惨得不是一点点。”
“无可奈何吗……”
“嗯,就是咱们都知道的,他的身体太差了。”提到这个,小林就自觉无法心平气和。“我认识他时他就是病恹恹的样子了。天生就那样,够无可奈何了吧?就为这,他那个比我家老头儿还混蛋的老爸就认为,身体不好就什么都没了,再聪明也会早早死掉,现在的医药费都够受了……我听说数目不小,至少一般平民受不起。所以他不想管他了。用他的原话来说,就是前期投资太不划算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本钱都没了就屁事不顶了。”
“天啊……怎么会……”
“是啊,怎么会。可就是让他碰上了。”长出一口气,小林不知该作何感想地问道,“你能想象吗?那样的老爸啊?他家又不是没钱……居然能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说那种话?还是当着他的面说的!当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的面说那种话,是不是人啊?”
“那他的妈妈呢?还有哥哥?”倒不如林君那样义愤填膺,米娜只是想知道后来的事。对于亲情,她从记事起就不抱什么希望了。
“哦……他跟你说过家人的事?”小林有些惊讶地说。
“嗯,说过一点。”
“他有跟你说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小林继续讲道,“那你应该也知道了,他哥从小就嫉妒他,看他不顺眼,又成了这个变故的最大受益人,一下取代了他原来的位置。正值春风得意,是不可能说出什么好话的。他母亲我见过几次,是很柔弱的那种。整个是心有余力不足,不敢替他抱不平。只是一味的叫他忍忍,还老是跟他道歉,把他当成个易碎品似的呵护来呵护去,搞的他连发火的理由都找不到……到最后,他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是自己不想说吗?”
“他是这么告诉我的,谁知道呢。”小林颇有点无奈地说,“他住在我那儿的期间,谁都不见,连门都不出。他妈来找过好几次,死活就是不见。有三次,她是来送信的,见不着他就托我转交给他。听说都是学校寄来的,好像全是邀请他回去……说学校愿意撤销他的逃学记录什么的。反正我没敢看,怕他把这当借口冲我发作。”
“发作?”米娜茫然地问。
“嗯,不是精神病也差不多。”小林恶劣地答道,“就一不定时炸弹。地雷还踩一下才爆呢,他倒好,不用碰自己就会着。发作起来能跟你无理取闹地吵上好几天,把你搞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那是我家哎,都不知道谁是主人了……”
“感觉和现在差不多嘛……”米娜轻声嘟囔道,暗暗为林君能以这样的坦白而不知是喜是忧。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或许还能看得更开些。
“是差不多。但他通常都是没有恶意的,只是没怎么过过普通人的生活,不懂该怎么跟人沟通。”除了前期的不可避免,果然是后来他的教育方法也有问题?小林汗颜地想道,“总之他啊……其实是很笨的。第三次给他信的时候,那个笨蛋还有问过我……如果他不回学校,不是天才,没有用,是不是就不能住在我家了……我当时就给吓了一跳,心脏都差点停了。你说他是怎么把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事给扯到一起去的?之后我就再不敢接那些信了,他妈也能谅解这点,没再送过。之后又坚持来看了几回,还是老样子,她就再也没有来找过我了。”
“一直没有吗?”米娜难过地说道,“连妈妈也……抛弃他了?”
“不是抛弃他,应该说是他自己不肯回去。”无奈,小林叹道,“那家伙倔得很呢,认定一件事就是铁打的了。比如,说个小的,要是答应他下午七点回家,敢到八点、七点半才回来,他就能连续好几回都不信你说的话。所以现在,真是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呢。唉……过去的事真是不敢想……”隐隐的有些沉重起来,小林拧着眉头说道,“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当时心里在想什么,竟然会问我那种话。我都傻那儿了,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结果他就看着我不停地问……不停地问。脸上一点表情都没。好像就算我说是这样,没错,他也能马上接受。真是……看着他那样,难受都难受死了……那才几年不见啊,他就变成那样了……”
不该说这么多的。说得自己心里堵得慌不说,也害得米娜一副难过的样子。目光怜惜地看着她,小林紧咬着牙,又兀自地转开了视线。可能他现在的表情,要比她更加惨淡无力吧。
总是在时不时的就想起那张淡漠的脸。每次想到都会觉得很痛。明明,都是竭力想忘记过去的。可是哪那么容易呢?越是想忘就越是会在意。而对于破君,恐怕更是如此。越是天差地别,越是无法理解,伤得也就越厉害。
就算没有当面说过小林也很清楚,在破君眼里,他是无可取代的人。就算真正有机会全身心的爱上某个人,也不会把那个人看的比他还要重要吧。毕竟对于破君来说,他就是在那非常时期全权代替了爸爸、哥哥,甚至妈妈的人。是唯一的家人。那在他心里,破君又是……是个傻到让人没办法扔下不管的弟弟吧。与其说是相依为命长大的儿时玩伴,倒不如说是比血亲关系还要牢固的家人。只是,尽管有服老的嫌疑而致使小林有些不想承认,但那家伙确实可以说是他看着长大的。还真的养了好几年……十足的家里蹲。整个一饭桶。
“可能在他眼里,我也是救了他的人。”小林最后折中地说道,“决定权还在你手上,我不会再干涉了。不论结果怎样,我还是希望你能对他……耐心一些。原谅他吧……”
“嗯……”
“不过要是真的气到想打他一顿,别打死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