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被善待的傻子 (第2/2页)
还是那家店,因为正是饭点,吃得人不少,看来确实是一家好店,热热闹闹排满了打包带走的客人,我们好不容易找个地方才坐下来,两份凉皮就端了上来,这一次我的那份只放了一点点辣椒,雷战去旁边冷饮摊子上买了两瓶汽水,递给我一瓶,“不如不放辣椒,省的你到时候辣的直流鼻涕眼泪。”
“练一练,也许日后比你还能吃辣。”我冲他一笑。
今天的雷战似乎心情格外好,也总是用笑来回应我,不像平时傻子傻子不离口。我掰开一次性筷子,小心摘干净上面的毛刺,这种粗糙的筷子不能对磨,越磨毛刺反而越多,我整理完筷子才发觉雷战已经吃掉了半碗凉皮。
我们两个人在一个九十度直角的两条边上,并肩而坐,他时不时撇看向我的后方,然后一脸贼笑,我以为他对我的筷子感兴趣,呆呆递给他,“我弄干净了,你要么。”
雷战想大笑又生生憋住,低头平复之后,附在我耳边说:“你再弄一双筷子,站你旁边等位的人就要拿他的筷子捅你了。”他向我使了个眼色,我悄悄撇了一眼斜后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精瘦男人,一脸得不耐烦。
我吐吐舌头,低头快吃起来,好给人家腾位子。雷战拉我,“急什么,听说有喝酒干杯的,没听说吃凉皮也能一口干了。”
“讨厌。”我甩开他,继续埋头吃,终究这个辣度还是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舌头一会就没了知觉,需要不停得喝汽水来压制。
雷战又拉我,示意我停下来,就看他潋住笑意,挺了挺身板,缓缓转头,盯住那个眼镜瘦男,杀气腾腾得展示肱二头肌,在我看来这是个可笑又孩子气的武力炫耀,谁知道十秒钟后,就听那个男人对老板娘喊打包,见那男人带着饭盒落荒而逃,我只觉得不可思议,眼神里一定都是讶异。
“你——”我指着他。
“我——”他学我的样子也指着自己。
然后我们不可抑止的笑起来,为了不影响其他人,我们克制地伏在桌子上,桌子简易,晃动得厉害,招摇引人侧目。
那个时候他年少,我无知,我们都洋洋得意于赶跑一个妨碍我们的人,日后那些摧折的岁月才让我知道,对于那些妨碍到他的人,他可以更无情,同时,他也把我变成了和他一样的人。
这座城市虽然是北方排行第一的超级都市,人多地广,可密集的街区也让该遇上的人早晚遇上,我和雷战很少外出,也从未担心被别人发现,只是造化弄趣,第一次外出在这里就遇见了我哥,第二次还是在这里就遇见了韩大海。
就在我们从桌子上重新抬起头之后,我就看到了那双不可思议的脸——韩大海的脸。
他端着一份凉皮站在我面前,看看我,看看雷战,满脸狐疑,不等我反应,不知道他从哪里抽了张凳子就坐在了我们的桌子旁。一张见方的桌子,一边靠墙,我和雷战坐在相连的两边,第四个边上堆了些调料碗碟的杂物,韩大海就挤在我身边坐下来,一下子三人就局促起来,而更局促的还有我,我向雷战那边挪了挪凳子。
韩大海看出我们除了相识,还有交情,眼里有惊讶,“叶念,这是你朋友?”
这话问的多此一举,也叫人难以回答。任何人都能听出他话里的敌意。
有人崇文,有人尚武,学业上的优异给了韩大海不少自信,他是不屑结交雷战这种“武夫”的。
雷战温和一笑,但我在他眼里分明看见了寒意。“我是她朋友,你是她同学?”二十岁和十七岁还是有一段距离。
韩大海脸色一阵青白。三人都放下筷子,这顿饭算是吃到头了。差不多是中午十二点,正等位高峰时,我们三个人不说、不吃、也不走,老板娘往这边投过来的目光越来越频繁。我心下一硬:今天两个人总有一个要不舒服,早点选出一个来,三个人都能早痛快。
这是我难得一次的果断,“韩大海,你快吃吧,我们先走了。”我起身,手停在半空,本想去抓雷战的胳膊,脑子里转了太多遍的矜持两字,还是让动作一停,不知道怎么下手,进退两难时,一只大手握住我的手,手掌温热粗糙,掌边的茧子若有似无摩擦我的手掌,我紧张得手心潮湿起来。
韩大海错愕,雷战淡漠。
我任由雷战牵出小巷,心里打鼓,我和他的关系终于、终于要露于人前了么?他愿意承认我么?我又能不能承受开学后各种流言带来的风催树摇呢?
正是街头人多的时候,这里距离我家不过两三站地,能碰上韩大海,就有危险碰上其他人,我不敢牵手招摇,试图把手抽回,他却抓了个死紧。“他喜欢你。”雷战无怒无喜,我反而觉得不好应付。
给别人下结论都是容易的,说韩大海喜欢我,那你呢?!我很想质问他。
“我也是。”
听到这一句,我本以为是久旱逢甘霖一样的愉悦畅快,可是并没有,在这样的契机之下,他说喜欢我,我多疑得想要确定,他不是为了争夺什么而表白。也许他从来没有想过,在卑微如我的身边,还有竞争者。
他眼看前方,并不看我,我却看到他满腹疑问。仍旧是不放松得牵着我。“我本来以为我不会喜欢你,因为不漂亮,”这是我们都认同的事实,我自嘲一笑。“第一次在雨里看见你,只是觉得奇怪,第二次见你在路边哭觉得你很可怜,第三次你自己跑来,不仅没有解开第二次的疑问,反而更加好奇,你当时失魂落魄却还是满眼爱慕,是不是很奇怪。”
我心一紧,大概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我们两个住得就隔了三站地,打听一些事很容易,你第三次来棚子里,后来又带着撕坏了的练习册,你的事我就大概都连起来了。”
他不问,原来是因为了然于心,因为我身后那些不堪,才有了他格外温柔待我的理由,没错,怜悯。我心里隐隐有疼:不被爱,是因为不够好,被爱,是因为太可怜。虽然他没有高高在上,虽然他只是陈述事实,但还是抵挡不住阵阵冷意袭上我心口。
我抽手,他抓紧。“你虽然值得同情,可是更值得被善待,叶念,现在谈天长地久,我们谁也没有把握,我只要你抬头挺胸得站在我身边。无论我能不能爱上你。”
最后那句话,音量不高,却让人猛醒。抬头挺胸得站在他的身边……原来,我心中的卑微和怯懦全都让他看在眼里。能不能相爱是两个人的,而挺胸抬头的活着是我自己的事,一段爱情是否能够有益身心,就看一方多为另一方着想。我庆幸自己遇上了一个看似浪子,实则情深的男人。
我抬头看他,日光刺目,我稍稍眯起眼睛,世界之大,在我眼睛开合中,雷战就是全部,世界四处都是我快乐的根源。悲伤与快乐不只是硬币的两面,只要不悲伤就算作是快乐,我以前的快乐不能算作是快乐,如今因为这个男人,我才知道快乐可以治愈悲伤和卑微。
我坐在凉棚下的吊床上打着秋千,望着拔草的雷战,幻想着男耕女织的古朴场景,暗暗羞涩欣喜。我愿时光停在这一刻:他心里有我,手中完成我的心愿,我心里有他,手中握着自己的命运。
如果冥冥中自有天意,有失必然有得,感谢那些让我痛苦的过往,让我得到了与众不同的补偿。